《旅行青蛙：中国之旅》宣布即将停运停服的消息传来，许多还在养蛙的玩家都忙了起来。哪怕知道三个月后账号里所有的资料都会清零，他们还是努力在社交网络上发帖，和同好们交换着自己还没有收集到的明信片，把喜欢的场景截图留念。游戏里平时屯起来的高级食物都拿了出来，没有兑换的家具和装饰也都赶紧兑换了。蛙在装饰精致的小屋里吃饭睡觉的样子也全都被留存下来。
玩家花殇分享给我蛙蛙踢被子的场面
他们更像是在为蛙准备一次长长的远行。作为一款放置类休闲游戏，自拿到原版的IP授权，从H5小游戏到手游，《旅行青蛙：中国之旅》度过了近8年的生命周期。这个游戏曾经被赋予各种意义，被作为某个企业或某种游戏形态的预兆被提起和分析，人们从它身上看到了许多种未来。再之后人们遗忘了它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，没人再提起它。很多人完全忘了这个游戏。
但青蛙仍然在旅行。8年时间足够蛙走过许多地方，对玩家来说也是。他们的生活和8年前相比有了很多变化，只有蛙一如既往地带回明信片与特产。现在，他们要分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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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雀从2021年左右开始养蛙。
那时候她还是个高中生，寒暑假都得坐在家里写作业。平时社交也比较少，游戏只能玩单机。她试过一些类似的模拟经营的休闲游戏，但只有《旅行青蛙》最省心。
“上线收个三叶草，给蛙打包好吃的，送它出门，就没事了。”
她知道，自己写作业的时候，蛙会在外面旅行，去各种她没有时间、或者还没机会到达的地方。在很多其它游戏里游戏，退出应用或者很长时间不玩的话，里面角色的生活就静止了，蛙似乎不会。她出门前给蛙系的围巾，蛙寄回来的照片里都有戴上；她备的零食，蛙都会和朋友分享。
蛙和朋友们也淡淡的
接触的头一年，也是她玩《旅行青蛙》最热情的时期，攒了很多东西，蛙每次出门的时候也会精心准备好吃的。但后来因为放置类玩法本身比较单一，她淡游了一段时间。“觉得比较无聊吧，就没怎么上线，也不给蛙准备吃的了。”
即使在她淡游期间，蛙仍然会照常出门、给她寄照片，也照常会有漂流瓶漂过来。云雀一度为此感到有点愧疚。“最早感觉它就是随便的一只蛙，所以名字也起得很随意。”她说。既然是只流浪蛙，那就叫“流浪”吧。
后来看着这些不断寄来的东西，她有种好像弃养了小动物的感觉。她想来想去，还是回去继续给蛙送吃的，就这样一直玩到现在。
现在她的蛙名叫“归安”，是平安归来的意思。
大学时期，她保留了享受个人空间的习惯。“我喜欢自己去吃饭，自己待着，看看书玩玩游戏，觉得很自由。”蛙也很自由，喜欢独自待在自己的小屋里做家具，或者看书。“我喜欢收集家具。但如果摆蛙不喜欢的家具，它会生气。”
她还记得自己好不容易集齐了一整套贝壳家具，趁蛙出门的时候赶紧换上，整个小屋变成了一片蓝。结果蛙回来，一生气开始砸工作台。
有时候蛙对家具有自己的喜好
即使这本质上是个单机游戏，她也会偶尔收到其它玩家给漂流瓶的回信。“我会附上一张蛙的照片，说‘我也想去这个地方’。当地的玩家会告诉我哪里哪里最好玩。”云雀告诉我，“就感觉，没想到真的能碰到遥远地方的玩家。”
云雀也带着蛙的照片去打过卡。“洛阳的牡丹是真的很好看。”
得知游戏即将停运的消息，她上线去把之前舍不得的高级食物多准备了一些。“要花三叶草嘛，以前比较抠搜，但现在蛙要出远门了，都给打包上”。
她说自己的生活很平静。从2021年到现在，感觉自己没怎么变，一直在当学生，还没有走向社会。蛙也一直没变，不肝不氪，在各种眼花缭乱的新游戏中佛系地存在着，陪伴着她。她以为自己可能会先离开这款游戏，没想到先离开的是蛙。
2
老山羊拄拐是个很随意的人，这一点从她给自己起的昵称就能看出来。她的蛙名字也是个梗，“歪比巴卜”，来自《植物大战僵尸》。她从来不把自己视为蛙的家长，因为“没有这么不负责任的家长”——不怎么看攻略，背包里的东西随便塞，对收集图鉴和特殊物品没有追求，蛙爱去哪儿去哪儿。
“刚开始也是会搭配的，但可能运气比较差吧，收集到的东西比较少。”她笑，“后来就乱点了。”从2021年到现在，玩了五年多，她的图鉴还有相当一部分空缺。“特殊藏品基本上没有，特产快满了，家具没有多少……”
相对而言，蛙更像她的朋友。她玩《旅行青蛙》的强度不高，闲的时候每天都上，忙起来一连十几天也想不起来登陆。但就像三次元里结交了五六年的人，哪怕一阵子不联系，关系总还在。所以，这款游戏一直在她的手机里没卸过。
阿林手机上唯一一款手游就是《旅行青蛙》。从2018年起，她从最早的日服、淘宝版，一路玩到“中国之旅”。8年过去，她一直与她取名的“小蛙”互相陪伴，这已成为一个习惯。
最早，阿林喜欢小蛙寄回家的明信片，喜欢看它制作各种家具。后来，每当换新手机，她总会默默下载游戏，将它放在首页显眼的位置。每次午睡前，她都会打开《旅行青蛙》，收集三叶草，看库存还够不够，或是给小蛙打点包裹，看它回来没有。这已成为她打开手机后下意识的操作。
她觉得自己的小蛙独一无二。它有自己的脾气，有自己的节奏，没有人能够向它下达指令。一切，都得由着小蛙自己的性子来。她记得，做龙年家具套装时，她每天都上线监工，看小蛙是否有在做家具。但小蛙有时躺在被窝睡觉，有时挑灯夜读，就是不做家具，阿林也拿它没法。最后，这套家具花了两个月才做完。
蛙蛙的美好瞬间
现在，这些在互联网角落默默分享的养蛙人，忽然开始面临这个难以规避的课题：告别。
一些人很愤怒。“他们这次是欺负到了全世界倒数第一硬气的玩家群体。”咩咩在网上发布了帖子，短短一天，就获得了超2000赞。她养了四年蛙，热衷于集齐游戏里的称号，但又似乎总是无法集齐，所以永远会期待明天。但现在游戏即将停运，她觉得，她应该已经没有机会获得集齐10个脐橙的“心想事橙”这个称号了。
在评论区中，有人共情，有人向她诉说官方的不易，还有人阴阳怪气：“你去把版权买下来吧。”看见大家的评论，她逐渐了解到许多事也不能由开发团队说了算。
工作人员与蛙蛙告别
“在这个时代，‘边角料’总会被公司放弃，别说青蛙了，哪天你自己被裁其实也在意料之中。”在互联网公司工作的冰火菠萝油说。
面对承载逝去时光的数据即将被清空这件事，《旅行青蛙：中国之旅》的玩家试图挽留。他们建了小红书群，正在网上发布请愿，希望至少能够保留游戏数据。阿林签了名，但她感到悲观，“请愿没有形成特别大的规模，青蛙的游戏方式也很容易让人遗忘。”
玩家在网站请愿延长期限活提供离线版
咩咩没有签名。她觉得，即使做了什么，也不能真的改变结果。
她现在不想去想未来，就像她不想去想自己养的猫也许有天会离开自己。为了向我展示龙年家具套装，她给青蛙房间中的花瓶里插上了一朵君子兰，看起来非常喜庆。她还存有一些花，但一直舍不得插在花瓶里，因为“用了就没了，花朵过了两三天就会枯萎”。
咩咩：左边是蛙蛙换的，右边换上套装是不是立马不一样了？
在这最后三个月，她想着就一切如常地照顾青蛙就好。但咩咩现在有种奇怪的感受，她努力思考，向我做了一个比喻：“你看过《泰坦尼克号》吗？平民舱里的人抢不到救生艇，但那对夫妇盖好被子，就像即将开启一场普通的睡眠，他们知道，自己早晚会死去，但还是穿戴很好地躺在床上。”
3
很多养蛙人戏称自己为“母亲”，但有的玩家确实是母亲。
冰火菠萝油在四年前给母亲下载了《旅行青蛙》。冰火菠萝油告诉她这是一款养青蛙的游戏。她给妈妈的青蛙取了名字“曲奇”，里面也暗含了冰火菠萝油的本名。
她的住处距离父母家只有20分钟车程。每次回去吃饭，她都会看见妈妈打开手机给曲奇收三叶草。闲聊的时候，妈妈告诉冰火菠萝油累了就休息，她告诉妈妈：“在互联网公司没活，人就危险了，要没事找事干，找另外的‘赛道’。”妈妈不太理解。
但冰火菠萝油也不会每天回家。她的工作有许多差旅。长大后，她似乎还迎来了迟到的叛逆期，有时就想待在自己家里。一回家，父母的话好密，她插不上话，感觉头疼。有天，妈妈给她发信息：“为什么曲奇出去了一直不回来？”冰火菠萝油向她解释了游戏的随机性，“她以为青蛙像上班的女儿一样，每周都会回来”。
有次正在出差，冰火菠萝油收到了妈妈给她发的明信片。那是一张青蛙出发旅行的照片，妈妈说很像她。“你是不是出差的时候也像这样，背着一个包裹？”冰火菠萝油说是的，但她当时看着这张照片，却感觉：“我好像背着大包小包在逃难，小时候我很羡慕在机场办公的都市丽人，现在自己真的在机场解决问题，会觉得好累、好烦。”
妈妈去线下逛甜品店时，也会拍南瓜饼和葱馅饼发给冰火菠萝油：“你想吃吗？这个和我给青蛙带的很像。”那一刻，她才意识到，“妈妈可能真的把青蛙当成了我”。
《旅行青蛙：中国之旅》中的食物
看见《旅行青蛙：中国之旅》即将停运那刻，冰火菠萝油觉得时光匆匆，好像自己也老了。当时她正在机场准备登机，到达目的地后，她给妈妈打视频电话说了这件事。妈妈说：“啊，怎么会呢？”虽然电话那头没说什么，但冰火菠萝油能感受到妈妈的失落，她安慰妈妈：“商人重利轻离别，也许也要换赛道了呢。”
聊完这事后，她问妈妈：“今天有散步吗？”为了保持健康，她希望父母能每天走6000步。也是在问这个问题时，她做了一个决定，也许她可以用AI做一款属于母女俩的单机版“旅行青蛙”。
她设想自己的状态可以通过蛙蛙传递给妈妈
在她的设想中，妈妈走够6000步，青蛙就会获得食物。如果连续几天没有打卡，小青蛙就会饿死。“她之前不理解我，也让她感受一下OKR，这是我给她的彩蛋！”
“妈妈抱怨怎么办？”我问。
“那就给我充钱，我给她复活！”冰火菠萝油说，“父母年纪大了，你就得反向管理他们，不然，他们就会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。”今年年初，妈妈发给她一张曲奇滑雪的明信片，说自己好想去滑雪。冰火菠萝油很紧张，三令五申警告了骨折风险：“我可以带你去看雪，但你不能滑。”
4
但蛙确实改变了一些事。不一定轰轰烈烈，却潜移默化地，在某个瞬间让人作出改变。
2023年，阿林成为了一名背包客。她一直觉得“小蛙”和自己很像——喜欢阅读、喜欢做手工。那自己能不能也和蛙一样热爱旅行呢？
最早，她会去国内一些近的景点。等胆子大点后，她开始自驾游，甚至开始尝试独自前往海外旅行。第一次独自出国是去老挝，她还曾被困在阿联酋的机场。她数了数，自己已经周游过十余个国家。
“蛙给了我勇气，我在虚拟世界中照顾它，它让我在现实生活中变得更勇敢。”
每次出行前，她都会事无巨细地打点行李，带上充足的换洗衣物。她为“小蛙”收拾包裹时，也会本能地担心，“小蛙的包这么小，够它用吗”？
每当小蛙寄回与动物朋友的合照时，她会非常开心。“它平常自己在家，好像有些寂寞，当它出门远行，你发现它结交了很多小伙伴，它离开你，好像也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”。后来，她也在旅行中认识了好朋友，就像小蛙一样。
蛙和动物朋友聚在一起的照片
有时，阿林会去“小蛙”寄明信片的地方旅游。去年，她去了甘肃阳关。她看见了“小蛙”寄来明信片的风景——一片荒芜的戈壁滩，但山坡上那座亭子却不见了踪影。
她有些疑惑，问了工作人员，得到回复：因为亭子太旧，前段时间拆掉了。她有些感伤，似乎世事没有永恒。现在回过头看，她觉得就像《旅行青蛙》一样。
她有些逃避游戏即将停运的事实，甚至不敢见小蛙。直到第二天晚上，她才打开了游戏。她希望小蛙在，但是月光照进房间，窗外下着雨。小蛙出门了。她的心底有些落寞。
“如果小蛙在就好了。”阿林心想。在夜晚，小蛙总会点上一盏烛火，在书桌前安静地坐着。在过去的无数个夜晚，每当阿林看见这一幕，就这么静静看着，就感觉很幸福。
老山羊拄拐总记得一些有趣的巧合，仿佛蛙总能做到她自己做不到的事。考研那段时间，蛙去了西藏。老山羊拄拐特别开心，“因为我那时候也想去西藏玩。看到蛙去了，就把明信片打印下来，学不下去的时候就看看，心想考上了也可以去玩了。”可惜一路到了研究生毕业，她还是没有抽出时间到西藏去。
疫情期间，张家界之行泡了汤。但就在现实中张家界解封的时候，蛙发回了那里的照片。
现在打印蛙的明信片已经成了习惯。对她来说，实体的卡片握在手里还是比翻手机感觉更好。她把这些明信片妥帖地收藏在一本小册子里，常常拿出来翻看。
老山羊拄拐打印的明信片已经组成一本小册子
得知游戏即将停运，这个“佛”惯了的玩家开始加紧收集自己没有获得过的明信片，和以往一样打印下来。小册子变得更厚了。她只能用这种方法留存回忆。
结语
花殇告诉我，蛙给她的是一种“托底感”，“仿佛只要《旅行青蛙》这款游戏只要存在着运行着，就是一种淡淡的童话”。
面对青蛙即将离开的事实，他们依然会感到不舍。因为没事看看这只青蛙在做什么，在外旅行还是平安归家，这已成为他们的一个习惯。要改变习惯总是困难的。
当人们把自己的情感投入到某个东西的时候，它就和人出现了连接。当它即将在屏幕中消失，每个人有了不同的念头和祝愿。阿林想着：“或许它可以不用再流浪了。小蛙在家是为了下次旅行而休息，它似乎从来没有停下来过。”
她想起，那一年在云南洱海，因为出发晚、玩得慢，到小普陀、崇圣寺时，天已经黑了，她进不去。她拜托大理的老友，补拍小蛙去过的这两个地方，后来这位老友成为了她的男友。
错过了风景，蛙蛙却带来了另一件礼物
也许，现在人与蛙都能开启生活的下一个阶段了。
（本文由祝思齐、许艺丹共同完成。文中的受访者均为化名。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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